2015年3月20日 星期五

愛德華的樹(第三章)

  雨仍舊下個不停,而且越來越急,似乎沒有停止的一刻。我朝窗外張望了一陣子,重新拉緊身上保暖的布料,決定繼續待在修道院。真希望這場雨快點結束,否則我可能永遠被困在這裡,作一個修士,再也回不了家。

  我沿著走廊前進,把握難得的機會欣賞修道院內的模樣。粗大的柱子撐起厚重的天花板,巨大厚實的石頭牆壁間有著拱型的門以及拱型的窗。窗子很小,因此走廊多半是昏暗的,這顯得窗子特別明亮。我用手指飛躍般地碰觸那些石牆,想像法蘭西人的城堡內也是同樣的情景。然後我揚起嘴角微笑。不管母親怎麼說,這些建築的確就像外面看來那般厲害又偉大。或許這些法蘭西人真的像他們宣稱的一樣,與上帝同在。

  沒過多久,我的耳朵便開始嗡嗡作響。起初我以為是眼前所見帶給自己太大的震撼,但很快就瞭解到那是另外一種聲音。男人的談話聲。低沉、平穩,而且不斷往這裡靠近。

  我感覺心臟猛力撞擊著自己的肋骨。他們會發現我的!我害怕地想。這時我看見斜前方一扇掩上的門,立刻飛奔至門前。幸好門並沒有上鎖。我輕而易舉地打開門,確定房裡沒有其他人之後便躲了進去,將門關上。

  但緊接著,那兩個男人的腳步聲停在門外,談話聲只與我有一門之隔。我倒抽一口氣,飛快地鑽進最近的桌子底下。覆蓋在上面的厚重布料可以完全遮住我的身影。

  門開了。那兩個男人走進來。接著是輕輕關門的聲音。

  我摒住呼吸,縮在桌子的一角。透過布料上的縫隙往外瞧,我剛好能看見那兩個男人的下半身。毫無疑問地,右手邊那位是修道院裡的修士。而站在左邊的那位男人大概是一位貴族。

  我從沒這麼近地看過一位貴族。他的鞋子是皮革製的,淡色的褲子長及腳踝,膝蓋以下則用漂亮的帶子相互交叉了幾次綁住長褲。他的短袍繡有精緻的滾邊,身上則罩著一件深藍色的斗蓬。

  「……幾乎要完成,也許明年就能結束。」修士年邁的聲音說。

  「希望如此。」貴族答道,「我打算在我的主教座堂落成時展示它。」

  「她們會在時間內完成它的,大人。這些繡工非常有紀律。」

  聽到這句話,我真慶幸他們此刻並不在那些女人刺繡的房間裡。

  貴族並沒有回應修士,或許他也對這點存疑。最後他才緩緩說道:「我知道她們是最好的繡工。」

  就在這時,我突然感覺鼻子一陣奇癢無比,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您聽見了嗎?」修士驚呼一聲,「有人打了個噴嚏。是真的,大人,我剛剛確實聽見了。」

  「我什麼也沒聽見。」

  「我想就是在這個房間,也許是從桌子下傳來的。」

  「是嗎?」貴族說,「我並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我想……」修士遲疑了會,「是的,或許……是的,我可能聽錯了,大人。您知道,我的耳朵已經大不如前。」

  「或許是雨聲。」

  「雨聲的確很大。這場雨下得又快又急。幸好您提早抵達這裡,大人。」

  貴族沉默以對。他移動腳步,走到桌子前,正好擋住我用來偷窺的空隙。我可以聽見他將手放在桌上,用手指漫不經心地敲擊桌面。我的心臟隨之怦怦亂跳。我咬住唇,希望自己不要再發出要命的聲音。

  「你們還有其他房間嗎?」貴族問道,停下手邊的動作。

  「有的,大人。您希望到另一個房間談嗎?」

  「可以的話。」他說,「我想那會更合適。」

  「如您所願,大人。」

  他們往房外走,關上門。兩人的談話聲在門外迴響,接著一陣腳步聲響起,逐漸遠去。我這才終於鬆一口氣,探出頭來。

  但就在這個剎那,有人倏地打開了門。我差點來不及躲回桌底下。我縮回桌腳邊,渾身顫抖,試著憋住呼吸。那人用同樣快的速度關上門,隨即快步走來,停在桌前。

  遮住桌子的布料被猛地掀開。那位貴族彎下身子,用一雙銳利的、深藍色的眼睛望著我。

  他揚起嘴角。「啊,所以是你在打噴嚏呀,小傢伙。」

  我立刻從地上彈起來,往遠離他的方向爬,想要逃跑。但他就像捕捉獵物的猛獸一樣迅速,牢牢抓住我的腳踝,用他強而有力的手硬是將我從桌子底下拖出來。我大聲尖叫,胡亂踢腳:

  「不!不!求求你!不!」

  「好了,冷靜點。別動。」貴族單膝跪下,兩隻大手按住我的肩膀,「我不會傷害你的,孩子,只要你保證乖乖聽話。」

  「我會的!我保證──」我的聲音微微發著抖,幾乎無法維持平穩,「求求你不要告訴我母親。求求你!」

  貴族凝視著我。「告訴我,你是誰?」

  「我……」我嚥了嚥口水,不敢直視他的藍眼睛,於是調轉目光。窗外,雨水仍舊不斷落下。這使我靈機一動:「我曾是年輕女人,有著秀髮的少女,同時我也是,所向無敵的戰士;我與鳥翱翔,在海中游水,潛入波浪底下,在魚群中我死去,我也能在陸上行走。」我輕吸一口氣,回望向他專注的眼神,感覺勇氣一點一滴回到心裡:「我有活著的靈魂。(註1)我是誰?」

  貴族揚起一道眉毛。

  「水,或者是雨。」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那是個不錯的謎語,非常適合現在的天氣。不過,現在我要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我在心底暗自咒罵了聲,同時為他這麼快就猜出謎底感到十分驚訝。「愛德華。」我猶豫地回答,實話實說,「我的名字是愛德華。」

  「愛德華。」他輕聲呢喃道,「和從前那位國王一樣嗎?」

  我點頭。「我母親替我取了和愛德華國王一模一樣的名字。因為在我出生的那天早上,國王過世了。」

  「而在同一天,哈羅德‧葛溫森坐上英格蘭的王座。」貴族打量著我的臉,深藍色的眼睛顯得心事重重,「你是在戰爭那年出生的。」
  
  「我母親說那年發生了很多事。愛德華國王死了。大家看見一顆燃燒的星星出現,它拖著長長的頭髮,一整個星期的每天晚上都在天邊閃耀。 人們認為那是不好的徵兆。北方人和我們開戰,但我們打敗了他們。然後……」

  「然後?」

  我小心翼翼地望向他的眼睛,「然後,你們來了。」


  貴族輕輕放開我的肩膀,目光仍緊盯著我不放。「很好,愛德華。」他說。他似乎在思考什麼事情,心思已經不在我身上,使得這聲稱讚聽起來不那麼實在。

  「謝謝。」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回答。

  「我希望你能幫我做一件事。」他的目光又移回到我的臉上。

  我遲疑地回望著他。貴族微微一笑:「非常簡單的事。這麼說吧,我要你每天此時都來這裡──聖奧古斯丁修道院。我想讓你看看某件東西。」

  「什麼樣的東西?」

  「對我而言很重要的東西。」

  「是你跟修士說希望明年可以完成的東西嗎?在你的──」

  「主教座堂落成之前,沒錯。」貴族說,「我保證過程會很有趣,愛德華,就像你的謎語一樣。」

  「我不確定……」

  「事實上,你沒有選擇的餘地。你必須幫忙。」貴族堅決地說道,站起身來,「不然我會派人去找你的母親,而她會知道這件事。」

  我皺起雙眉,往後退了一步:「你不能!你不知道她是誰。」

  「我現在不知道。但如果你不幫我,我很快就會知道她是誰。」

  我抿起雙唇,第一次覺得那雙好看的深藍色眼睛閃著狡詐的光芒。我望著那雙眼睛,歲月在它們周圍留下了細紋,而他的頭髮裡參雜了少許銀色的髮絲。這個男人可能已經四十幾歲,幾乎是我的五倍。我絕對鬥不過他的。

  「好吧,我答應你。」我投降,「但你得保證絕對不會告訴我母親。」

  「我說到做到。」貴族微微頷首,「而你也要信守承諾。我會跟修士和女繡工提起這件事,這樣他們就會知道你要來。對了,你還沒解釋你是怎麼進來這座修道院的。」

  「我──」

  「算了,不重要。」貴族打斷我的話,「記住,明天這個時候,我要在聖奧古斯丁修道院看到你。」

  「好的。」我咕噥道。

  貴族似乎很滿意。他重新調整斗篷,將肩上固定用的胸針擺好,從容不迫地離開房間。

  「等等!」我追到門邊,叫住他,「你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但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貴族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我。雨幾乎停了。微弱的陽光從拱形窗子透進來,稍稍照亮了站在昏暗長廊上的他。

  「我是肯特伯爵,貝葉主教,諾曼第公爵與英格蘭國王的弟弟。」他平靜地回答,彷彿對這些稱呼再熟悉不過,「我是厄德。孔特維爾的厄德。」

--------------------------------------------------------------------------------------------------------------
註1:摘自 the Exeter Book 收錄的盎格魯撒克遜謎語。此為第66則謎語,謎底是「雨」。Anglo-Saxon Riddles of the Exeter Book/66。

2015年3月14日 星期六

愛德華的樹(第二章)

  這是我第一次進到聖奧古斯丁修道院裡。我知道修道院住著一群虔誠的好修士,他們學識淵博,都是上帝忠誠的追隨者。白天時,一些擅長針線活兒的婦女也會來到這裡,為法蘭西人的貴族刺繡。

  我好奇地瞄向身旁的年輕女人,納悶她是不是其中一位繡工。她微偏著頭,努力將幾縷垂在頰邊的髮絲塞回頭巾裡。那條淺色布料作成的頭巾因為被雨水浸濕,顏色變深,貼在她的臉四周。布料在脖子上繞了一圈,越過肩膀垂在胸前,水珠從溼透的布料一角流下,滴在她的衣服上。
                                                                                            
  女人調整了頭巾,然後使勁扭住垂在胸前的布料,設法把它擰乾。這時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於是鬆開雙手,對我露出微笑。「繼續跟著我。」她說。

  我們很快就來到一座寬敞的房間。裡面起碼有三十位不同年紀的女人,有的和她年齡相仿,有的像我母親,也有的臉上已留下歲月的痕跡。她們面對著面坐在一張長桌的兩側,低頭專注地引導針線穿進穿出,在一塊長長的布料上繡上五顏六色的線,構成鮮豔的圖像,似乎在述說一則精采的故事。

  幾位正在刺繡的女人聽見腳步聲,紛紛放下手邊的工作,抬起頭來。

  「抱歉我來遲了。」我身旁的年輕女人微笑,輕鬆地說道,「老天,外頭的雨下得實在很大。」

  「你最好快點換下那套衣服,吉莎,你渾身都濕透了!」她們之中的一位嚷道。

  「那個孩子是誰呀?」另一位好奇地盯著我問。

  她們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一個被大雨淋溼的孩子。」吉莎回答,一隻手放在我背後,鼓勵我走向前,「我正好經過,發現了他,就決定帶他進來躲雨了。」

  「噢,可憐的小東西,快讓他進來吧。」

  「瞧,他在發抖呢。」又一位同情地說道。

  「最好也換掉他那身衣服。他剛剛是在泥巴裡打滾嗎?」

  女人們咯咯笑了起來,我立刻感覺自己的耳根發燙。她們離開座位,快步走到我面前。其中一個女人找來了塊布料,有些用力地擦拭我的頭髮,急著把它弄乾。另一個則低下身子,替我擦乾臉和雙手,將一大塊布料披在我的肩上,囑咐我用它裹住身子保暖。其他人則圍在四周,七嘴八舌地說話,捏捏我的臉頰和手,爭著問我問題。

  一位年長的婦人清清喉嚨,打斷了她們。我這才注意到她仍坐在原來的位子,不曾離開。「他不能待在這裡。」她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和其他女人不同,她沒有抬頭看向我們,反而繼續專心地刺繡,「吉莎,你明明知道規矩的。」

  「可是,媽媽,他快凍僵了。」吉莎微微皺眉。她已經拆下頭巾,露出原本藏在底下的深色頭髮。「我們只是讓他躲個雨,應該沒關係吧。」

  吉莎的母親聳聳肩。

  「修士們要是知道的話,肯定也會同意。」吉莎補充道。

  「我不知道。」她母親說。一些女人也附和著點了點頭,其他人則猶豫不決。

  但吉莎依然站在原地,雙臂橫放在胸前交叉,看來絲毫沒有改變主意。

  我聽著外面的雨聲,暗自為自己的運氣禱告,希望她們不會把我趕回大雨中。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光靠運氣是不行的,我得自己爭取機會。於是我鼓起勇氣,對那位婦人開口說道:「夫人,請您讓我留在這裡。我保證絕對不會搗亂,也不會破壞任何東西。」
  
  她這才終於抬頭看向我,原本嚴肅的臉龐略顯驚訝,而後露出一抹慈愛的微笑,「親愛的孩子,請不要誤會。我怕的不是你。是別的人,另一個人。」
  
  幾個女人交頭接耳了起來。我困惑地皺起雙眉:「那個人是誰?」

  「我們的雇主。」她簡潔有力地答道。

  「他不會發現的,媽媽。」吉莎往前走了幾步,雙手叉腰,「他遠在多佛,待在他的城堡裡。他根本不會知道。」

  「吉莎,我是怎麼告訴你的?永遠不要這麼快就對沒把握的事情下定論。尤其是對他。」

  「我只是猜測而已。」

  作母親的嘆了口氣。「快去換件衣服,你會著涼的。」

  「不。我要先去找修士,和他們商量。」

  「別鬧了,吉莎,這不關他們的事。」

  「既然如此,你打算把這孩子留下來嗎?」

  「我不能做決定。」

  「那麼誰才能做決定?」她質問道,「我認為這孩子可以留在這裡,至少等到雨停。我非常堅持,而且絕對不會因為害怕而退縮。」

  「吉莎!」她母親立刻放下針。

  就連我也看得出這個動作的警告意味。我往後退了一步,之後再退一步。然而吉莎不甘示弱,繼續和母親爭辯。其它繡工也加入她們,大聲喊叫著,發表意見。很快地,整座房間就變得嘈雜無比,簡直比一群母雞聚在一塊兒時還要吵鬧。

  我無所適從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如何應付眼前的情景,內心感到深深的自責。雖然我希望找個地方躲雨,卻不願看見她們為此爭吵。我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沒關係,我到其他地方待著就好。」我出聲說道。但她們忙著爭吵,根本無暇理會我,似乎也沒有聽見我的話。

  我聳聳肩,一聲不響地轉身走出房間,回到空蕩的走廊上。沒人注意到我已經離開了。


2015年3月11日 星期三

愛德華的樹(第一章)

  樹被砍倒了一陣子,永遠無法恢復。

  在灰暗的天空下,它殘留的樹幹顯得孤單無助,樹根仍依依不捨地緊攫著土壤,雖然失去了生命,卻頑強地維持著過去的姿態。這幅景象令我感到哀傷。我沒辦法為這棵樹作任何事,只能這麼望著它。

  據說,愛德華國王曾做過一場古怪的夢。在夢裡,上帝詛咒了英格蘭,愛德華國王為此憂心忡忡。當他謙卑地詢問該如何平息上帝的怒火時,上帝回答他:「唯有當一棵被砍倒的樹恢復原貌,英格蘭的災禍才會真正結束。」

  國王醒來之後,人們發現他在哭泣。他知道上帝說的是不可能的事。

  母親也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事。被砍倒的樹無法死而復生,就像潑出去的水無法收回。那棵樹就是我們古老的王國,十年前的戰爭毀了它。「現在,愛德華國王死了,哈羅德國王也死了。」母親說,「而法蘭西人(註1)坐在他們的王位上。」

  她一向不喜歡法蘭西人。

  我常聽母親懷念從前的日子,述說愛德華國王和哈羅德國王的故事。儘管如此,對我來說,他們還是相當遙遠。我今年十歲,這些國王早在我懂事之前就死了。國王、彗星、侵略者、戰爭……母親提到的這些人和事,我一個也不記得──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看過它們。

  但是,有些東西我確實見到了:法蘭西人蓋的城堡和教堂。無論母親有多麼厭惡法蘭西人,他們還是在英格蘭的土地住了下來,越過大海,從法蘭西運來巨大、沉重的石塊,建立起高聳的城堡和教堂。

  從我坐著的這棵大樹上,可以望見正在建造的大教堂。一場大火在我一歲時燒毀了教堂,三年後,蘭弗朗克大主教決定整理廢墟,按照法蘭西人的方式重建。現在,它幾乎快蓋好了。我一直想看看它最後落成的模樣,會不會真如傳說般沐浴在美麗的光芒下,閃閃發亮。

  更遠的地方──在最初由羅馬人建造的城牆南面──還有一座城堡。雖然是木頭建的,模樣同樣令人感到驚奇。威廉國王在我出生那年下令建造它,至今它還屹立不搖。離我最近的是聖奧古斯丁修道院。這座修道院從好久好久以前就佇立在那,法蘭西人也改建了它,如今修道院的模樣和我最初的記憶已有許多不同。

  我不太確定自己是否喜歡這些改變。不過,多想無益。它們已經改變了,就像被砍倒的樹。

  一棵樹。我突然靈光一現,「是的,一棵樹──就是一棵樹!」我興奮地喊道。不遠處的鳥兒受到驚嚇,飛了起來。

  我喜歡猜謎,或者自己創作謎語。有時候,當我不想和其他孩子玩耍的時候,我會獨自走到這裡,靜靜待著,構思新的謎語。

  在樹頂獨處總是能幫助思考。這裡非常安靜,能暫時遠離人群和平日的生活。我喜歡爬上大樹,坐在枝葉間,聆聽清脆的鳥鳴和微風吹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響,靠著厚實的樹幹,遠眺被城牆圍繞的坎特伯里。所有的事物在高處都改變了。不同的角度總是讓事情變得不一樣。

  「我看見一棵樹……」我微微皺眉,努力想要從腦海裡找出接續的下一句話。

  突然間,一滴冰涼的水珠落在我的額上。我不耐煩地擦掉它,抬頭望向天空。不知道從何時開始,雲朵已經聚集在一起,變得比先前更陰暗,又濃又密。

  「噢,糟了。」我倒吸一口氣。

  我一直專注在謎語上,忘記觀察天空。現在,如果我不立刻拔腿狂奔回家,肯定會淋得全身溼透,被母親責罵一番。

  我小心翼翼地翻過身子,順著樹幹爬回地面,往家的方向奔跑。「我看見一棵樹……」字句在我的腦海中浮現、飛舞,速度甚至比我的腳步還快,「長著明亮枝葉,高高站在林中。」

  聖奧古斯丁修道院幾乎近在眼前,但我仍得繼續趕路。我快步跑過草地,不斷喘氣,一邊思考謎語,一邊祈禱能在下雨之前回家。

  「樹很快樂,這根……生長的木頭……水和泥土滋養它……直到時機來臨,它碰上改變──啊!」(註2)我滑了一跤,忍不住大叫出聲,整個人往後摔倒在泥巴裡。

  霎時又細又冰的雨水從天而降,像一片簾幕,籠罩住這片土地,無情地打在我的臉上和手上。我的衣服和頭髮都濕透了,而且還弄得渾身泥濘。

  這下可好,我想。實在不可能再有更糟的事情發生了。

  雨越下越大。很快地,除了響亮的雨聲和我自己的喘氣聲,便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我掙扎著重新爬起來。此時,一個人影穿過大雨朝我跑來。

  那是個年輕的女人。「唉呀,可憐的孩子!」她對著我的臉嚷道,然後握住我的手,幫我站穩腳步。「你沒事吧?你受傷了嗎?老天爺!看看你,全身濕得不像話!」她的手很柔軟,也像我一樣濕淋淋的。

  「我還好──謝謝妳,小姐。」我回答,突然想起對任何人都要有禮貌,又連忙向她道謝。

  這個女人也淋得渾身溼透。雨水浸溼了她的衣服,水珠垂掛在她的鼻尖和髮絲上。儘管如此,她還是保持著友善的微笑。「那就好。我覺得你最好先進來躲雨,孩子。這雨大概會下好一陣子,我可不能讓你這麼淋雨回去。來吧,跟我到修道院裡。你得取個暖,擦乾身子。」她堅持道,拉起我的手。

  我認為自己最好告訴她我正趕著回家。母親如果知道我在雨中逗留這麼久,可是會大發雷霆的。但仔細一想,這場雨下得的確很大。此時此刻,比起在惱人的冷雨中可憐兮兮地發抖,我更希望待在一個舒適溫暖的地方。

  於是我什麼也沒說,快步跟著那個年輕女人往聖奧古斯丁修道院走去。

---------------------------------------------------------------------------------------------------------------
註1:貝葉掛毯裡的征服者們不被稱為「諾曼人」(Normans)而是「Franci」,意思是「法蘭克人」或「法蘭西人」。盎格魯撒克遜編年史將他們形容為「Frencyscan」,1066年哈羅德在Stamford Bridge擊敗the Normans(the ‘Normen’,也就是the Norwegians),而後在Hastings被the French殺死。

註2:此為盎格魯‧撒克遜的古老謎語,出自Exeter Book的第47個謎語,謎語中的樹在被砍倒之後做成攻城槌,謎語原文與英文請見Anglo-Saxon Riddles of the Exeter Book/47。

2015年3月10日 星期二

末日審判書:國王的調查員 (上篇)

身為一個外來的征服者,威廉王(William the Conqueror, r. 1066-1087)要如何有效掌握英格蘭這塊土地與人民呢?黑斯廷戰役(Battle of Hastings)之後,戈德溫王朝的哈羅德國王(Harold Godwinson, r. 1066)與其主力軍雖已消滅殆盡,但各地的盎格魯貴族組織了反抗軍對抗威廉王的侵攻。直到西元1070年,威廉才攻下反抗軍最後的據點──約克,統一了英格蘭。面對種種內在潛藏的反叛勢力和外來的威脅,威廉需要穩固其在英格蘭的統治。推行了有別於歐陸封建的諾曼式封建,使所有的英格蘭貴族成為自己的附庸,以解決間接封建關係對王權的威脅;更派遣調查官著手進行全英格蘭的地產、人口、風俗調查,於1086年完成了歷時兩年的《末日審判書》(Domesday Book),調查資料豐富詳盡,得以窺探這塊新征服的海島。

「末日降臨」的全國地產調查
為什麼一份地產調查的文件會有個帶有宗教意味的名稱呢?原來是因為末日審判書調查得十分詳盡,讓人民覺得像是在世界末日時受到上帝審判般,什麼調查都逃不過, 因而有此謔稱。此外,它又稱《大土地調查》、《全國地產調查書》(The Great Survey)。

《末日審判書》(Domesday Book)是征服者威廉入主英格蘭後二十年,於統治區域內所進行的人口、資產、產業活動、風俗習慣等全面性調查報告。

《末日審判書》的調查內容包含一個郡裡有多少海德(hide,面積計算單位)?有多少人?國王在各地擁有有多少財產?主教、領主各有多少財產?擁有多少土地、多少可耕地、多少犁(plough)、多少林地、多少牧地、多少磨坊、多少魚池、有多少牲畜、多少農人、多少奴隸、土地過去與現在的價值為何等等。除此之外,《末日審判書》還要調查在懺悔者愛德華時代、諾曼征服後(1066年)、以及1086年三個時段之間的數量與價值變動。
(Great Domesday, 圖片來源:http://www.nationalarchives.gov.uk/domesday/discover-domesday/)


但《末日審判書》中記錄的對象大多是戶主(heads of households),並沒有紀錄所有的家庭成員,因此幾乎看不到女人與小孩的蹤影。由此看來,它並非人口普查書,也無法從中得知當時英格蘭的人口結構。依各郡的風土不同,注重的調查項目會有所差異,甚至有不同的計算單位。

《末日審判書》的調查區域
《末日審判書》總共調查了英格蘭33個郡,主要調查區域為理布爾河(River Ribble)與蒂斯河(River Tees)以南,是征服者威廉當時可以控制的地區,但不包括直接由國王管轄的溫徹斯特(Winchester)與倫敦。而《末日審判書》依其記錄地點多寡分為僅調查諾福克(Norfolk)、薩福克(Suffolk)、艾塞克斯(Essex)三個郡的《小末日審判書》(Little Domesday)與記錄其餘的30個郡《大末日審判書》(Great Domesday)。

城市的命運:倫敦與溫徹斯特

倫敦與溫徹斯特在英格蘭歷史中俱有獨特的地位。在羅馬時代,倫敦被稱作倫迪尼姆(Londonium),自古便是英格蘭政治經濟中樞,直到現在依舊是聯合王國的首都。而溫徹斯特則是盎格魯–撒克遜時期英格蘭的古都,雖然在哈羅德國王時政治中心已轉往倫敦,但溫徹斯特依舊是重要的財政中心與教區,因此在諾曼征服時,這兩個地方是征服者威廉首要且直接控制的區域,不需再另行調查。然而溫徹斯特後來在威廉死後所爆發的內戰中嚴重受損,影響力大不如前,最終走向衰微的命運。

《末日審判書》的調查過程

威廉根據地理位置,將英格蘭分為七大巡迴路線(seven great circuits),也就是七個不同的責任區域。並派出調查官到個別的責任區域調查。調查官抵達當地後,命令由各地領主提供自己所有的土地資料。等到資料搜集完成並由當地開庭審理確認無誤後,調查官便將這些資料送到當時的財政中樞——溫徹斯特。





(《末日審判書》調查示意圖,圖片來源:http://www.ossett.net/domesday.html)

製作《末日審判書》的最後程序

由於英格蘭的國家庫房是在溫徹斯特,所以在各地的資料搜集完畢以後,所有的資料都被送到這交由財政官員進行資料彙整與刪減。當時的財政官員使用當代通行的官方文字——拉丁文進行記錄。最終將這份報告呈給威廉,耗時一年的《末日審判書》便大功告成。

啟動調查的因素

(一)政治因素

為了要有效加強對英格蘭的控制,威廉在英格蘭推行諾曼人的封建制度。但不同於諾曼第,西元1086年,索爾茨伯里盟誓(Oath of Salisbury)讓所有的英格蘭附庸宣誓效忠於他,解決了英格蘭的間接封建關係所產生的問題。而相較於諾曼第各個領主擁有綿延百里的領地,威廉強制切割英格蘭附庸的領地,這使得這些附庸的領地分散在全國各地,為了避免日後產生土地糾紛,釐清土地所有權的土地調查勢在必行。

(二)經濟因素

 為了增加稅收,威廉不僅恢復了前朝英格蘭國王「懺悔者」愛德華(Eward the Confessor, r. 1042-1066)所廢除的丹金,並加重了丹金的稅額。為了順利徵收丹金與其他稅收,制度的實行建立在一個完善的稅務資料上。此外,新導入的司法系統,使得威廉可以從每一次的審判中獲得稅金,而各民族的審判方式與習慣法有其差異,需要仰賴謹慎的風俗民情調查。最直接的原因,則是他到底能從附庸手中徵收到多少稅收。

英格蘭最早的稅收:丹金

丹金(Danegeld)是不列顛島最早的稅收項目,在威塞克斯王朝的愛塞烈德二世(Æthelred II, r 978–1013, 1014–1016)時開始徵收,以作為安撫仍佔據英格蘭西北部的丹人(Dane,也就一般所熟知的維京人)的貢金。後來,這項稅金逐漸成為王國重要的收入來源,而在「懺悔者」愛德華統治期間曾短暫的將這項稅金廢止。諾曼征服後,威廉再度恢復這項制度,但此時稅金已經質變,改成以土地數量為基準進行徵收的土地稅。

以上簡單介紹《末日審判書》的製作背景與製作過程,下一回將從《末日審判書》中認識當時不列顛各個民族的特色,並從中看見英格蘭的社會結構,為我們描繪出一幅諾曼英格蘭的社會藍圖。

2015年3月8日 星期日

貝葉掛毯:中世紀圖像史詩與政治宣傳(下篇)

在貝葉掛毯:中世紀圖像史詩與政治宣傳(上篇)一文中對貝葉掛毯有了初步的介紹,現在,要帶領各位讀者回到黑斯廷戰役前的英格蘭,了解當時英格蘭所面臨的內憂外患,並對這幅流傳於世的掛毯有更深入的認識。

末代君王的困境

西元1066年,英格蘭的君主愛德華(Edward the Confessor,r.1042-1066)逝世,英格蘭宮廷陷入一片混亂。由於愛德華並無子嗣,繼承人問題又在他生前一直懸而未決。所以最終盎格魯貴族用部落傳統選舉的方式來決定他們的繼承者。而在這次選舉中,王后的兄長哈羅德・戈德溫森(Harold Godwinson, r. 1066)被選為國王,是為哈羅德二世,也是戈德溫森王朝的首代與末代君王。

在哈羅德登基的同時,海峽的另一端也開始有所行動。

除了在貝葉掛毯當中出現的征服者威廉之外,其實還有另一股勢力也準備爭奪英格蘭王位——哈羅德的弟弟諾森伯蘭伯爵托斯蒂(Tostig Godwinson, Earl of Northumbria, r. 1055-1065)在英格蘭北部舉兵造反,但不敵哈羅德軍隊的攻勢。因此托斯蒂決定與外國勢力合作,挪威國王哈拉爾三世(Harald Sigurdsson,r. 1015-1066)在托斯蒂的邀請下領兵從約克登陸,迅速擊退駐守北方的軍隊。這是自愛德華以來丹人再次踏上這塊領地,但這支聯軍在西元1066年9月25日來到史丹福橋(今英格蘭約克東瑞丁地區)附近時,碰到了在四天內急行185英哩的哈羅德軍隊。在英軍的奇襲下,聯軍潰敗,哈拉爾三世與托斯蒂雙雙陣亡,史丹福橋戰役就此結束,哈羅德暫時保住英格蘭北部的安全。

但哈羅德並不知道,三天後,諾曼第公爵的軍隊成功登陸英格蘭,一場更慘烈的戰役正等著他。

掛毯中的要角

掛毯中的626個人物當中,有以下幾個較為重要的角色:
  • 懺悔者愛德華Edward the Confessor (西元1042年至西元1066年在位)
 愛塞烈德二世(Æthelred II)與諾曼第的愛瑪之子。是英格蘭威賽克斯(Wessex)王朝的最後一位君主,因為對基督教信仰無比的虔誠,被稱作「懺悔者」。愛德華死後的繼承問題,讓英格蘭陷入戰亂。



(懺悔者愛德華,圖片來源:http://history.furman.edu/webimages/bayeux/images/B_%20T_%201,%20Edward%20the%20Confessor%20_jpg.jpg)

  • 威廉一世William the Conqueror (西元1066年至西元1087年在位) 
諾曼第公爵羅伯特一世(Robert I, Duke of Normandy)與鞋匠女兒埃爾勒瓦(Herleva)之私生子。雖然威廉為非婚生子女,但仍受羅伯特一世的重視,繼承了諾曼第公爵的頭銜,是為吉約姆二世。在愛德華過世後,他認為自己擁有英格蘭王位的繼承權,因此發動黑斯廷斯戰役,入主英格蘭後開啟諾曼王朝,成為英格蘭國王威廉一世。

  • 哈羅德二世Harold Godwinson (西元1066年在位) 
盎格魯-撒克遜貴族,愛德華王后之兄,在愛德華過世後依傳統選舉方式繼任英格蘭國王,但諾曼第公爵威廉並不承認其正統性,最後死於黑斯廷斯戰役。


(哈羅德加冕為王,圖片來源:http://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8/87/Bayeux_Tapestry_scene29-30-31_Harold_coronation.jpg)

  • 厄德主教Bishop Odo 
諾曼第的貝葉(Bayeux)主教和英格蘭的肯特伯爵(Earl of Kent),為埃爾勒瓦 (Herleva) 和孔特維爾的埃盧溫(Herluin de Conteville)的兒子,也是威廉同母異父的兄弟。厄德是威廉掌政時重要的輔佐者,幫助他掌控教會力量,在英格蘭一度是權力僅次於國王之人。

異於主流的敘述形式

貝葉掛毯之所以在藝術史上有相當特殊的地位,主要是因為它不同於當時主流藝術的敘事形式。十一、十二世紀的歐洲藝術作品,如:手抄本、壁畫、彩繪玻璃等,都傾向於擷取一個畫面來描寫一個事件。而典型盎格魯-撒克遜海島藝術(Insular Art)敘述的故事內容,則是以基督教聖人形象及其生活為主,但貝葉掛毯卻是以歷史事件為基礎,從左至右展現出一連串的場景,描寫一個完整的故事,並以樹作為故事的停頓點和分割場景之符號。

圖像版本的《羅蘭之歌》(The Song of Roland)

貝葉掛毯創作之時,正好是中古西歐的基督教文化與騎士史詩盛行的時代。也因此我們能從貝葉掛毯中,看見第一部騎士史詩《羅蘭之歌》(The Song of Roland)的影子。《羅蘭之歌》的主人翁羅蘭是查理曼手下十二聖騎士之首。在故事中,查理曼與羅蘭參與了對西班牙的征服行動。但羅蘭與同為聖騎士的杜平主教(Bishop Turpin)和奧里維(Oliver)卻被背叛者加尼隆(Ganelon)陷害,負責斷後的三人皆死於戰場上,而羅蘭臨死前吹響的號角提醒查理曼,驚覺受騙的查理曼斬殺背叛者,最終成功地為羅蘭報仇。

貝葉掛毯套用羅蘭之歌的故事模式和人物設計,有正義與邪惡的對抗、忠心的騎士與可惡的背叛者。掛毯讓羅蘭成為威廉、加尼隆成為哈羅德、杜平主教成為厄德(Odo)、奧里維(Oliver)成為羅貝爾(Robert),重新交織出以圖案敘述的英雄史詩。


精彩圖像中的政治訴求

貝葉掛毯中獨樹一幟的敘述風格,以及畫面中各種諾曼式圖像,形成盎格魯—諾曼式的表現方式,不僅融合當時盎格魯-撒克遜藝術,也加入許多諾曼人祖先的北歐維京藝術,由此可見諾曼人欲建立有別於盎格魯-撒克遜傳統的藝術風格。雖然貝葉掛毯是研究11世紀諾曼征服及黑斯廷斯戰役的重要史料,但因為年代久遠且曾被修補,許多圖像已失去原貌,其所表達的意涵也可能失真。

從貝葉掛毯中威廉、厄德在戰場上的英勇表現,以及哈羅德的負面形象,可以看出此掛毯的監製者,企圖將威廉的征服正當化,因此當時掛毯的政治價值大於藝術價值。由於掛毯容易收捲及方便攜帶的特質,使其成為宣傳諾曼人勝利和宣揚王權正統地位的政治宣傳品。除此之外,掛毯中的圖像搭配簡潔直述的標題,使得觀眾易於接受眼前所見,而不去質疑畫面所呈現的事件和歷史事實之間是否相符,這樣的畫面呈現方式表現出諾曼統治者想利用掛毯灌輸讀者有利於諾曼人的政治思想。

2015年3月6日 星期五

貝葉掛毯:中世紀圖像史詩與政治宣傳(上篇)

不只現今政府需要政治宣傳,國王也需要進行形象塑造!

現今社會,不論是政府或是政治人物,都需要運用各種方法,製作各式各樣的廣告、文宣、標語等等,透過圖像、影像與文字的方式,將良好的形象與政治訴求傳達給社會大眾。但在九百多年前那個缺乏強大傳播媒體的時代,英格蘭國王要用何種方法傳達自身的訴求並宣揚自己的統治呢?貝葉掛毯(Bayeux Tapestry)會是其中一個代表。今天,要向各位讀者介紹這件從中世紀留傳至今的藝術作品,它不但融合了當時盎格魯─撒克遜藝術與北歐維京藝術,展現中世紀英格蘭的生活圖像,其所敘述的英雄史詩情境更是不折不扣的政治宣傳,表現手法令其有如一幅中世紀政治漫畫。




(長達70公尺的掛毯,圖片來源:http://i.guim.co.uk/static/w-620/h--/q-95/sys-images/Guardian/Pix/pictures/2013/2/9/1360423664182/The-Bayeux-tapestry-011.jpg)

貝葉掛毯(Bayeux Tapestry)長70公尺寬50公分,掛毯中圖像共出現626個人物、35隻狗、190隻戰馬、37棵樹、37艘船,及超過500隻的鳥及其他動物。對於了解中古英格蘭和歐洲的軍事武器、船、文化、服裝、儀式以及各民族間的差異有相當大的幫助。

中世紀英格蘭王的政治宣傳術

在海島的命運:關於英格蘭的那段歷史一文中已大概介紹西元1066年前後的英格蘭歷史,黑斯廷戰役(Battle of Hastings)後,諾曼第(Normandy)的威廉公爵(William the Conqueror, r. 1066-1087)加冕為英格蘭王。雖然威廉與諾曼貴族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但是面對這塊新征服的土地與人民,他們需要以合適的手法向大眾訴說自身的統治正當性,強調威廉王身為「合法」繼承者的事實,灌輸有利於諾曼人的政治思想。因此,集美觀、豐富故事性與可讀性於一體的掛毯便成為諾曼人的最佳政治宣傳品。

誰為威廉王進行形象塑造?

由於貝葉掛毯首次公開展示在法國貝葉聖母主教座堂,掛毯也因此得名。而當時的貝葉主教是威廉同母異父的弟弟厄德(Odo, Bishop of Bayeux, c. 1036-1097)。據推測,厄德很有可能是貝葉掛毯的監製者,並由他雇用多位英格蘭婦女織成。而且巧合的是,厄德也被認為是第一部騎士史詩《羅蘭之歌》的早期翻譯資助者。掛毯內容強調厄德對於威廉的重要性,和他在黑斯廷斯戰役中的地位,顯示出厄德希望獻出掛毯取悅威廉、撫平兩人間的嫌隙。



                       (左為厄德主教、中為威廉一世、右為弟弟蒙田伯爵羅伯特Robert, Count of Mortain, c. 1031-1090,圖片來源:      http://www.swindonweb.com/uploaded_files/1182/images/bishop_odo_of_bayeux3.jpg)

掛毯首次亮相之地

貝葉(Bayeux,另譯巴約),位於現今法國下諾曼第的卡爾瓦多斯省,在羅馬征服高盧(Gaul,法國舊名)後於西元1世紀建城,並命名為Augustodurum(拉丁語)。在西元9世紀末葉時毀於維京人入侵,於10世紀時重建,並劃歸在維京人建立的諾曼第公國之下。在諾曼第公爵威廉統治期間,貝葉由其兄弟厄德主教掌管。到西元1450年法軍收復該地前,貝葉幾乎都是由兼領諾曼第公爵的英王進行統治。在這段英王統治期,貝葉著名的地標貝葉聖母主教座堂於西元11世紀竣工。同時,貝葉掛毯也在這座教堂的祝聖禮中首次公開展示。

除了大教堂與掛毯等中世紀史蹟,貝葉另一段著名的歷史則源自於第二次世界大戰。西元1944年6月6日的諾曼第大登陸隔日,英軍第50步兵師進入貝葉,成為西線盟軍解放的第一座法國城市,貝葉因此又與英國有著特殊的聯結。現今諾曼第戰爭紀念館便坐落於此,與眾多長眠於此的英魂共存。

見證歷史的藝術作品

貝葉掛毯製作完成後便放置在貝葉聖母主教座堂,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貝葉掛毯也面臨數次波折。在法國宗教戰爭(French Wars of Religion,又稱胡格諾戰爭,1562-1593)中便曾有洗劫貝葉的記錄,不過幸運的是掛毯在這次戰亂中倖免於難。在法國大革命期間,掛毯曾被革命政府徵收。而在拿破崙時期,貝葉掛毯首次離開貝葉,送往羅浮宮,但不久之後又被送回。

對於貝葉掛毯而言,最大的危機是西元1944年納粹佔領期間,蓋世太保將貝葉掛毯送往巴黎羅浮宮,在當時黨衛隊領袖希姆萊(Heinrich Luitpold Himmler, 1900-1945)的指示下準備運往德國。但在8月25日自由法國軍光復巴黎後,貝葉掛毯被保留了下來,並在羅浮宮短暫的公開展示後,送回貝葉。時至如今,貝葉掛毯靜靜地躺在貝葉掛毯博物館,等著大家去發現。


在貝葉掛毯當中,我們不僅可以看見諾曼人是如何敘述這場關鍵戰役、如何描繪威廉、厄德這些諾曼第貴族的英明神武,如何宣揚威廉繼任英王的正統性;也能從這件藝術品中,探討當時的流行文化:海島藝術、維京文化、基督教文化與騎士文學是如何影響日後的英格蘭。下一回,我們將針對掛毯的敘述手法、敘述形式以及當時的歷史背景做介紹,以認識這件兼具歷史價值與藝術價值的重要作品。